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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看这样的父母,就是孩子们最大的福气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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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样的父母,是孩子最大的福气


钱瑗,小名圆圆。和她的父母相比,少了几分名气。但却是钱锺书口中、杨绛笔下的“平生唯一杰作”。这是为什么呢?让我们一起来看一看究竟吧。


我们的女儿已有名有号。祖父给她取名健汝,号丽英。这个美丽的号,我们不能接受,而“钱健汝”叫来拗口,又叫不响。我们随时即兴,给她起了种种诨最顺口的是圆圆,圆圆也就成了她的小名。

 

圆圆出生后的第一百天,随我们入法国境,然后乘火车到巴黎,住进了朋友为我们在巴黎近郊租下的公寓。公寓的主人咖淑夫人是一名退休的邮务员。她用退休金买下一幢房子出租,兼供部分房客的一日三餐。公寓近车站,坐车五分钟就到巴黎市中心了。

锺书通过了牛津的论文考试,如获重赦,他觉得为一个学位赔掉许多时间,很不值当。我们虽然继续在巴黎大学交费入学,但只是各按自己定的课程目标读书。巴黎大学的学生很自由。

 

锺书在巴黎的这一年,自己下功夫扎扎实实地读书。我们初到法国,两人同读福楼拜的《包法利夫人》,他遇到的生字比我多。但一年以后,他的法文水平远远超过了我,我恰如他《围城》里形容的某太太一样,“生小孩儿都忘了”。

 

咖淑夫人家的伙食太丰富,一道接着一道上,一餐午饭可消磨两个小时。我们爱惜时间,伙食又不合脾胃,所以不久我们就自己做饭了。咖淑夫人教我做“出血牛肉”,我们把鲜红的血留给圆圆吃。

 

圆圆很快地从一个小动物长成一个小人儿。她看到我们看书,就来抢我们的书。我们为她买一只高凳,买一本大书,她坐在高凳里,前面摊开一本大书,手里拿一支铅笔,学我们的样,一面看书一面在书上乱画。

 

我在牛津产院时,还和父母通信,以后就没有收到家里的消息。迁居法国后,大姐姐来过几次信。我总觉得缺少了一个声音,妈妈怎么不说话了?

 

过了年,大姐姐才告诉我:妈妈已于去年十一月间逃难时去世。我自己才做了半年妈妈,就失去了自己的妈妈。常言“女儿做母亲,便是报娘恩”。我虽然尝到做母亲的艰辛,却没有报得娘恩。

 

我们急着要回国了。当时巴黎已受战事影响,回国的船票很难买。我们辗转由里昂大学买得船票,坐三等舱回国。那是一九三八年的八月间。


三等舱,伙食差多了。圆圆刚断奶两个月,船上二十多天,几乎顿顿吃土豆泥。上船时圆圆算得一个肥硕的娃娃,下船时却成了个瘦弱的孩子。

 

锺书已有约——回清华教书,船到香港,他就上了岸。到上海后,我由锺书的弟弟和另一亲戚接到钱家。当时,钱家和我爸爸家都逃难避居上海孤岛,我和圆圆有时寄居钱家,有时寄居爸爸家。

 

我有个姨表姐,得知我爸爸租的房子不合适,就把她住的三楼让给我爸爸住,我爸爸搬家后,就接我和圆圆过去同住。我这才有了一个安身之处。

圆圆已成为爸爸家的中心人物。我三姐姐、七妹妹经常带着孩子到爸爸家聚会,大家把圆圆称作“圆圆头”。

 

一九三九年暑假,锺书由西南联大回上海。我爸爸叫我大姐姐和小妹妹睡在他的屋里,腾出房间让锺书在来德坊过暑假。他住在爸爸这边很是开心。 

锺书虽然住在来德坊,他每日清晨第一件事就是到辣斐德路去。当时,筹建中的振华分校将近开学。我的母校校长硬派我当校长,我只能勉为其难。开学前很忙,我不能陪锺书到钱家去。

 

十月初旬,锺书就和蓝田师院的新同事结伴上路,到蓝田去,当英文系主任。他自己无限抱愧,清华破格任用他,他却有始无终,任职不满一年就离开了。两年以后,陈福田迟迟不发聘书,我们不免又想起那个遗失的电报。

 

锺书一路上“万苦千辛”,走了三十四天到达师院。锺书到了蓝田,经常亲自为爹爹炖鸡。有同事在我公公前夸他儿子孝顺。我公公说:“这是口体之养,不是养志。”锺书写信把这话告诉我时,想必是心上委屈。 

爹爹是头等大好人,但是他对人情世故远不如小叔叔精明练达。关心国事,却又天真得不识时务。锺书和我不在一处生活的时候,给我写信很勤,还特地记下详细的日记,所以,他那边的事我大致都知道。


锺书一路上想念女儿,女儿却好像还不懂得想念。

 

一九四零年秋末,我弟弟在维也纳医科大学学成回国,圆圆又多了一个宠爱她的舅舅。弟弟住在我爸爸屋里。锺书暑假前来信说,他暑假将回上海,我知道弟弟即将回家,锺书不能再在来德坊度假,就在辣斐德路弄堂里租得一间房,圆圆随妈妈搬出了外公家。

 

圆圆识了许多字,我常为她买带插图的小儿书。她读得很快,小书不经读,我特为她选挑长的故事。一次我买了一套三册《苦儿流浪记》。圆圆才看了开头,就伤心痛哭。我说这是故事,到结尾时苦儿便不再流浪了。我怎么说也没用,她看到那三本书就痛哭。

多年后,她已是大学教授,却来告诉我这个故事的原作者是谁,译者是谁,苦儿的流浪如何结束等等,她大概一直关怀着这个苦儿。

 

一九四一年暑假,锺书回到上海。当时辣斐德路上——钱家的人口还在增加。一年前,我曾在辣斐德路弄堂里租到一间房。这回找不到房子,只好寄居钱家楼下客堂里。

 

圆圆见到爸爸,很好奇地站在一边观看。两年不见,她好像已经不认识了。 


晚饭后,圆圆对爸爸发话了。“这是我的妈妈,你的妈妈在那边。”她要赶爸爸走。锺书很窝囊地笑说:“我倒问问你,是我先认识你妈妈,还是你先认识?”

 

“自然我先认识,我一生出来就认识,你是长大了认识的。”这是圆圆的原话,我当时非常惊奇,所以把她的话一字字记住了。

 

锺书悄悄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。圆圆立即感化了似地,开始和爸爸很亲。圆圆始终和爸爸最“哥们”。锺书说的什么话,我当时没问,现在已没人可问。

锺书这次回上海,只准备度个暑假。他获悉清华已决议聘他回校,所以辞去蓝田的职务,准备再回西南联大。锺书并不知道当时的系主任是陈福田。

 

锺书满以为,不日就会收到清华的聘约。“可却杳无消息。我问锺书:是不是弄错了,清华并没有聘你回校。锺书踌躇说,袁同礼曾和他有约。他后来曾告诉我,叶先生对袁同礼说,觉得他骄傲,但我也不知有何根据,反正清华和袁同礼都杳无音信。

 

快开学了,锺书觉得两处落空,有失业的危险。只得接受了我爸爸让给他的——震旦女校两个钟点的课。 


10月左右,陈福田有事来上海。以清华大学外文系主任的身份聘请钱锺书回校,但清华聘书迟迟不发,显然是不欢迎他。


锺书这一辈子受到的排挤不算少,他从不和对方争执,总是乖乖退让。


他客客气气地辞谢了聘请,陈福田完成任务就走了,他们没谈几句话。

 

我们寄居辣斐德路的钱家,一住就是八年。 珍珠港事变后,振华分校也解散了。我接了另一个工作,做工部局半日小学的代课教师。锺书和震旦女子文理学院的负责人见面之后,校方立即为他增加了几个钟点。


沦陷区生活艰苦,但我们总能自给自足。锺书虽然遭厄运拨弄,却觉得一家人同甘共苦,总胜于别离。他发愿说:“从今以后,咱们只有死别,不再生离。”

 

锺书的妹妹到了爹爹身边后,锺书的二弟当时携家住汉口,来信报告说爹爹已将妹妹许配他的学生某某,但妹妹不愿意。我婆婆叮嘱锺书写信劝阻这门亲事。 


锺书代母亲委婉陈词,说生平只此一女,不愿她嫁外地人,希望爹爹再加考虑。私下又给妹妹写信给她打气,叫她抗拒。不料,妹妹不敢自己违抗父亲,就拿出哥哥的信来,代她说话。 

爹爹见信很恼火。我记不清他回信是一封还是两封,只记得信中讥诮说,现在做父母的,要等待子女来教育了!于是,锺书的妹妹乖乖地于一九四五年八月结了婚。

 

其实,锺书是爹爹最器重的儿子。爱之深,责之严,但严父的架式掩不没慈父的真情。爹爹对锺书的训诫,只是好文章,对锺书并无大补益。他们虽父慈子孝,但父子俩的志趣却并不接轨。

 

在今天的共读中,我们认识了先生和锺书的掌上明珠——小圆圆,看到了她幼时就显出的聪慧机敏,经历了他们一家在战争年代的不离不弃,同时,也感受了锺书在名利琐事面前的坚守。

 

那么,幸福美满的“我们仨”,在那个特殊的年代,还会经历什么磨难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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